第102章番外三犹疑照颜色

我第一次遇见黎瑜荋，是在初一的时候。那时的我很狼狈，只是因为打搅了一群高年级学生抽烟的兴致，我便成为了众矢之的。

如果没有黎瑜荋的帮助，我可能会一直挨欺负。

父母总是说我沉默寡言，其实只是我的申诉从来没有得到过解决，再不济，他们会因为我的问题争执得面红耳赤。

我和黎瑜荋很快熟络起来。我发现，虽然他总是刻意装作凶巴巴的模样，但私下里，或者说，内心仍然是一个敏感、善良的小孩。

后来，我又发现，黎瑜荋过得和我一样。

一样不幸福。

我的母亲对我很好，父亲也是。

可惜他们不幸福。母亲说她是被迫嫁给父亲的。父亲对我说母亲是个婊子，在外面找男人绿了他。我刚开始是相信母亲的，母亲对我这么好，怎么会做出这些事情呢？

事实却如此，直白得令人无力。母亲挺蠢的，也不怪父亲憎恨。既然想找外遇，为什么不藏起来，非得摆在明面上、还要让我知道呢？真恶心、我觉得母亲恶心。

父亲似乎光明磊落地进行了家暴。母亲逃了，在这方面上，我支持她。我无法一直替她挡下“正派”的殴打，毕竟父亲“理所当然”。

父亲对我是好的。小时候，他常年在外工作，每次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一罐番茄味的薯片。所以那时我很喜欢番茄味的零食，而番茄炒鸡蛋是我最爱吃的菜。至此，父亲忙于工作，每年的番茄味薯片成了我等待的动力。

父亲那时对母亲也是好的。父亲对母亲百依百顺，无论母亲如何无理取闹，他仍旧依着她，买来项链、首饰和各种礼物。我不懂母亲为什么不领情。后来我知道了，因为母亲心有所属。

我本来就是不该生下来的孩子。

我成为了他们坚持不离婚的束缚。

他们说我是底线，为了我，不能让我成为没有家的小孩，他们会忍耐、什么都能容忍。

母亲终于向我吐了苦水。她说，她嫁来这里，受尽父亲父母的欺凌。这么多年来，父亲在外工作，从未过问她受过的委屈和痛苦，父亲守着那所谓的孝心，无条件服从他父母的所有教诲。

这些我都和黎瑜荋述说。

黎瑜荋的表情有了动容，他皱着眉，认认真真地拥抱了我，说：其实我是个聋子。

黎瑜荋指着他的右耳说：我这只耳朵被我爸打聋了。我妈并不喜欢我，她改嫁了。

原来是这样。

在这一刻，我竟然有了点荒唐的好笑，甚至释然。

我说：兄弟，我们一起活着。

黎瑜荋笑了，骂道：傻逼。

我承诺：我们一辈子好兄弟。

……

我遇到了陈婉如。

陈婉如很温柔，也很可爱。不知道怎么的，爱情来得可能太无理取闹了点，我喜欢她。

陈婉如是我的初恋。她对我真的很好很好，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关心，是这样的感觉。

她是个好女孩，她总会关心我的情绪（这是某个大直男无法媲美的），她每次拿来的水果会主动分一半给我，在一起吃饭时，我的碗里总会多出一个鸡腿。

我想，我一定要努力，努力配得上她。

我想和陈婉如永远在一起。

读书好累，但是我不能放弃，我要考上一个好大学，为我们的以后创造更好的条件。

我是个男人，我得承担责任。

……

我考上了一本，选择了临床医学。

工作很忙，但工资待遇还不错。我想，我有能力承诺婉如的美好未来了。

那年我24岁，婉如下嫁于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婉如生了一个小男孩，我取名秦泽。我很开心，这则好消息我第一时间分享给了黎瑜荋——自从高考结束后，我似乎很少见他对任何事情上心了。虽说以前他总是吊儿郎当的，但现在的他总感觉被剥夺了感知，就像……被抽取了灵魂。

我觉得他生病了。

黎瑜荋有陷入重度抑郁状态的趋向。我很震惊，也很难过，我没想到、这更偏向于我的疏忽，我竟然对他时刻处境中的痛苦毫无觉察。

黎瑜荋脾气倔，不肯吃药积极治疗，他只当自己矫情、多睡觉就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导他，只能尽己所能地给予帮助。黎瑜荋奔波于生计，常常因为债务面临窘境，可他仍旧拒绝我的好意。

真是个傻小子。

婉如善解人意，理解我与黎瑜荋之间的情谊，她支持我对黎瑜荋时常的照顾。无论我做什么，婉如都在我的身边。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鱼儿也会好起来的。

……

婉如和小泽死了。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在值班。

婉如骑着电动车，与我2岁的小泽在路上正常行驶着，一辆逆行的小车倏忽全速冲来。

婉如和小泽当场死亡。

车主落荒而逃，开车碾过婉如的身体。

直到婉如和小泽葬礼的那天，我仍然没有反应过来。我的父母来了，他们第一次，哭得那样伤心，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得那样和睦。

可惜我什么都没有了。

黎瑜荋紧紧抱着我，泣不成声。

我认为我没有活着的必要。毕竟我的父母已经各自重组家庭，有了相对幸福的家。陪伴我最久的黎瑜荋，是我最后的一丝牵挂。

我留了一封信，想以此劝诫：

小鱼儿，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人生无常啊，是吧？我都感觉我有点可怜了。你知道我的，他们就是我的所有。

说实话，我认为小鱼儿这个昵称很萌、很可爱，希望以后这样喊你的人都能对你带有善意。

感谢相伴，你陪我度过太多日子，我实在是难以割舍。只是这一次，我得花点时间陪伴一下婉如和小泽了。

你要相信自己值得幸福。不要去逃避能够得到幸福的机会，请你抓紧，一定抓牢，一定一定不要错过幸福了。

好兄弟，一辈子。

尽管这样的我十分自私，但那一直是我的初衷：好好活着。

不能再说了，否则你又会嫌弃我唠叨了。

最后一句：请你相信我，这是我寻找幸福的路径，我并不痛苦。

（秦宇亦，1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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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的十年，”叹声极轻，“我失去了一位真心待我的家人。”

两道人影并立。

灰眸沉寂，视线落在跟前的三个墓碑。不忍的情绪挣扎、汹涌，悲悯如一望无际的蓝天，底色为白，纯粹却深切。

沉默良久，心疼的意味径直昭明，林深时揽过他的肩，紧紧拥抱。

“我没事。”黎瑜荋靠在林深时的颈窝，深深嗅满，“都已经过去了。”

“这个世界对秦宇亦太不公平了……他们会在另一个世界幸福快乐地生活。”

“一定会的。”林深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