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与此同时。坐落于两仪峰东边的沧海居同样亮着暖黄的灯光，似乎正在等待着一个风雪夜归人。周淮南神色疲乏地趴在木桌上，双眸不时盯着桌面上方的灯盏。他没有听见封川归来的脚步声，毕竟他还没有薛修那般深厚的内力。

“淮南？”直到封川出了声，他才缓过神来。

周淮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毕恭毕敬的应道。他是个不怎么擅长表达的少年：“师尊，是我。”

封川的目光四下搜寻两秒，而后收回。只放在他这大弟子的身上：“离儿和清儿不在吗？”

“他们……”周淮南常年无波动的面色，忽然有了一瞬的怪异，但并不明显。他总不能告诉师尊，天观斋开课的第一天，他那两个师弟就被寂道真人给扣下抄经书了吧？

周淮南继续面不改色的回答道，声音依旧平静：“已经歇下了。”

封川对着他的眼眸，盯了两秒。不着痕迹地叹息了一声：“那你还在这儿待着作何？”

“等师尊回来。”

封川怔了怔，又问：“你寻我应是有事吧？”

周淮南点了点头，也不否认，直接道：“瞒不过师尊，其实是关于小师叔的事情。”

“哦？”封川忽地就来了兴趣，“你坐下说吧。”

周淮南微微低头，对着封川抬手作揖。便听话地坐了下来，“那日情况紧急，倘若不是小师叔。我们是否还能活着回来见师尊，还是个未知数。”

“此事实在过于蹊跷，即便是我，也难以替相生求情。但好在掌门师叔是个清明之人，并没有因为相生魔修的身份，就肯定此事是他所为。”封川背过身，忽然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时至今日，他还是想不明白游相生为何入了魔道。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

“明早我还要去绝地宫见他，有一些事情，总归还是要问清楚。”

周淮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封川的背影作揖，他总是这般礼数周到：“那师尊早点歇下吧，弟子先行告退。”

封川只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而后目送着周淮南离开这个房间。

北域的寒冬来的较往年要早一些，今夜的雪虽不大，但却不停歇地落了一整夜。松枝上压满了白霜，总有那么一两个顽劣的弟子跳起，然后伸手一拽，便会落下一地积雪。

清晨。青萍峰的山门上，与那长若天阶的石梯上。已经站了三三两两的扫雪人，他们手中持着一把用竹枝编成的扫帚，眉眼低垂，清扫着山门上的积雪。

神情平静而专注，想来应该是将这扫雪也当成了一门修行。

绝地宫中隔绝了外界的寒冷，游相生在石台上盘着腿，乖乖地打坐了一整夜。他本想趁着机会养伤。但是意料之中却又意料之外的事情，让他颇有些哭笑不得。

青萍山本就是钟灵毓秀之地，灵气与仙气常年缭绕，是仙修的好去处。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挤破头想上山修行，但惜青萍宗向来只收有缘之人。

虽是仙修的好去处，却不是魔修的好去处。这般静心打坐了一夜，收益却颇微。先前与那偷袭他的魔族打了一场后，内府就伤了七七八八。若是不快些养好，只怕那东西也会有异动。

游相生睁开赤色的双眸，那神色较一日前已经好上了不少，虽收益颇微，但也并不是没有。那只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窜回暗袋之中了，那东西竟还舔他的血。

舔完后那白色的毛发似乎都比先前亮了一点，以游相生的修为。竟看不出它究竟是妖是魔。不过这一人一猫待一起也算有点时间了，这孽障倒也没伤过他。总之，别是个烫手山芋才好。

游相生这边还在出神的想着自个的事情，外面随之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是两个人的。他耳朵微动，出神的双眸也随之凝聚了起来，直直地盯着前方那似门一般的入口。

便见薛修与封川并肩走了进来，游相生呼吸稍滞。心底不由自主地有些慌起来，这回该怎么办？还有晕死过去的机会吗？

显然是没有的。

他们对视了一眼后，只见薛修抬起手来，修长的食指上凝聚着蓝色的灵气，随后就在空气中画写着什么东西。当那东西成型后，游相生才反应过来，那是个符咒。

他这些年来也碰见过不少符修，但那些符修在写符之前都必须要借助某种媒介――纸、叶、木等。可是像薛修这样凌空就能写出来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双眸中也不由得露出了浓浓的惊讶！

写成的符爻泛着滢蓝的光芒，凌空浮在薛修的掌心之中。随着他手中的动作，符爻飘向了那原本就刻满了符文的石壁之上。巨大的水池开始沸腾起来，便见一条长长的石台路从水底缓缓升起。

游相生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一直看着那两个人走到他跟前，洞窟中静得好像只剩下水流动的声音，连水滴入水中的声音都放大了很多。游相生垂下头，从地上站了起来。

“封师兄……小修，好久不见。”他不怎么敢抬眸看他们，只草草地扫了一眼，便把头转到另一边去了。

封川的脸色不改，但说出的话却带了另一股意味：“我还以为你打算不认我们这两个师兄弟了。”

“……”游相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想着多说多错，索性就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一百五十年的时光对于每一个仙修来说其实都很快，也许只是几次闭关的事情。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1]

也就是这忽然而已，让他们今日再见时。已经物是人非事事休。天有道，而人无常。昔日师门三人，今二人已是门派中顶梁之柱，剩一人却飘摇人世间，成了世人鄙夷不屑的魔修。

分别时方少年三人，今重逢已成长如斯。

一直沉默着的薛修忽然出了声，他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温雅，却又像极了这青萍万里冰封养出来的凝寒：“这一百多年来你去了哪？我们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我一直在寻你的转……”

薛修说着，忽然顿了顿。这最后一句话仿佛并不存在于他清楚的经历之中，却又模模糊糊，像是不知道何时曾做过的一场梦，他为何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封川眼角余光扫一眼薛修，也不多说什么。只接过他的话，问道：“你既还活着，为何不回来找我们？”

游相生笑了一声，转过头与他们直视。说道：“当年幸有高人相助才没死成，这些年来一直同那高人漂泊于外。”

封川愣了愣：“高人？名讳为何？有机会的话，带上我登门拜谢吧。”

游相生回答道：“多谢师兄，但高人已不在世。至于名讳……他当初警告过我。说以后出去，别告诉别人是他救的我。既是救命恩人，我只好允了高人的意思。”

“也是这个高人，让你入了魔道吗？”薛修的视线一直盯着游相生那双赤色的眼瞳，在他的记忆里，小师兄的那双黑眸里永远都满载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光芒。

游相生微怔，而后缓缓点头：“……是的。”

“为什么？”薛修又问，他迫切地想听到一个答案。从游相生口中说出来的。

“为什么？”游相生被他问的一怔，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在这人世间中，不论是一人一物，一花一树，都有各自的生命。为了活下来，这本不应该被问为什么。

“我们小的时候，总想着变成最厉害的。然后除尽人世间的邪恶，保护至关重要之人。可这些年的漂泊里，我忽然就不懂了。什么是邪恶？什么是正道？如果正道便是见妖杀妖，见魔杀魔的话，那不要也罢。正道除魔杀妖，可总有一天，妖魔也要回来复仇，他们也是为了那至关重要的存在而战，我已经做不到说他们是错的了。恩恩怨怨此般无穷尽，在妖魔眼中，仙修们才是所谓的邪恶。”

游相生脸上一直以来都会带有的笑意，在此刻却消失不见了。他面色冷然：“我修魔道，是因为它能让我变得更强，仅此而已。”

封川眉头微蹩，一时有些怒不可遏：“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难道忘了师伯是怎么死的？还有一百五十年前发生在青萍宗上的大战？”

封川的话像是刺激到了游相生一般，他手掌虚握成拳，赤色的双眸中闪过一丝黑气。但是下一刻便被镣铐中传来的电流麻痹了双腿和双手，狗吃屎一般的姿势摔了下去。

“正是因为忘不了，所以我已经不是青萍宗弟子了。”游相生抬起头，说道。

“师尊倘若还活着，听到你这一番话，不知该作何念想。”封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中是藏不住的失望。

薛修沉默地蹲下身，将游相生扶了起来。而后平静道：“你从小就喜欢惹大师兄生气，然后被罚，罚完后又来寻我装可怜。”

薛修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他们二人不由得愣住了。过去的一切都很好，可惜再也回不来了。

牢门之外，一道身影站在阴影之中，可那在里面的三人却没一人能发现。那身影忽叹息一声，便一甩衣袖。沉默地走了。

“罢了，我们先走了。过两天师叔和长老们会在大殿中审问你关于北辕城中发生过的事情，你到那时，可别再像今日这般说话。”

封川留下这句话后，便带着薛修离开了。两人步至门口时，却纷纷停住了脚步。目光一齐看向那处阴影。

“师叔来过了。”薛修平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