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清明

难得没有早跑操铃声的清晨实在美妙，只属于一个人的大床，俞风吟可以在上面肆意翻来覆去。她睡觉不踏实，学校那光一动就吱嘎吱嘎响的双人床，她实在是不喜欢。

今天是清明，登高祭祖的节日。

城区不让放实体烟花爆竹，但小区居委会很懂得怎么搞气氛，老早就拖了个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音箱在小区里放了起来。

有人认为这是尊重传统习俗，应该值得倡导，但更多的居民都是骂骂咧咧——清早起来放音响是尊重习俗，那人家大晚上跳广场舞又说人家扰民，还真是冤枉了人家。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清早简直是要撸起袖子打起来，吵吵闹闹的一阵大动静，清明的鬼都能被吓醒。

俞风吟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她睡眠质量一向好，任外面再吵，也不能打扰她睡觉。从床上软着骨头起床准备洗漱，打开房门下楼却是发现客厅里的里外角落都被插上了一些新鲜的艾草。

从厨房里传来的艾叶水的味道最为浓郁，熏得她脑仁疼，还有一些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俞风吟这才意识到徐燕在家。

陆张锐初三，学校管的严，哪怕一分一秒也要抓紧时间压榨。至于陆叔叔，这个家对于他来说只是晚上睡觉的地方。三室一厅，这套房子就像是一个独立的小空间，住着四个毫不相关的人。

俞风吟想装作没有发现她妈在家，踱步走进卫生间，稍稍洗漱了一下，就打开门回自己的房间，却是被一个女人声音叫住，浑身都不舒服。

“你醒了也说一声，过来吃早餐，你陆叔叔公司的客户送来的，但也能将就。”

徐燕撩起头发，用抓夹盘在脑后，从厨房端出一碟青团放在桌子上，倒也没等俞风吟坐下，自己就先捏起一个吃了起来。

徐燕半老的年纪，人还是美的，就是眉眼凌厉了些，透出种中年人特有的疲惫。

俞风吟眉眼的神态和徐燕最像——一样的不近人情。

“明天下午回学校，我开车送你，今天晚上刘老师要带另一个学生，上个礼拜的预约取消了。”

俞风吟端起桌上的一杯牛奶，就着喉里的青团送了下去，吃东西仿佛仅仅就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巴不得赶紧结束这段对话，躲进房间里不想见到她妈。

“这个礼拜不用去上口语课了，下次给你找个新老师。”

嘴巴半张半合，不带任何情绪。就好像是在给公司里的员工交代事务，反正不像是在和自己的女儿对话。

“嗯，没什么事，我就进房了。”

“你难得回家一次，就一点不想和我说说话吗？吟吟，妈妈这也是关心你的学习，你应该理解我。”

徐燕没加上“和你陆叔叔”这样的字眼，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不待见他，也没打算在这个时候惹她的火。

她讲话一向不甚客气，长期在公司待久了的工作气质也带到了家庭中来，讲话总带着一股令人不悦的命令语气，偏生俞风吟最是讨厌这种滥调，每次母女两人在家，她都有一种两人不是母女，反倒是仇人的既视感。

回应她的是一阵拖鞋和楼梯板碰撞发出的拖沓声，态度坚决，依旧是和她从不服软的样子，俞风吟的性格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徐燕，好强，不肯低头。徐燕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木讷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嗡——”

手机传来嗡鸣，来电显示是助手小杨，徐燕接起了电话，唯唯诺诺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了过来。

“徐经理，公司今天这边财务有个报表需要您过来处理一下，是上个季度和华科的一些结尾部分，陆总说没有人比您更清楚，而且这个项目相当重要，所以……”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小杨那边的语气十分急促，她不在公司的办公室，年轻的脸上几乎要出满了汗。

同工位的同事看她颤颤巍巍地给自己的上司打电话，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欠扁样子。

同期进公司的小张就笑着打趣她怎么就分到了徐经理的手下当实习，小杨很想痛骂这一群旁边的孙子，但那头电话还在接通，自己也是欲哭无泪。

在公司稍微待了一段时间的都知道。她们待的这个公司风气比较开放，对待办公室恋情还算宽容。

陆总和徐经理是一家子的事情懂得都懂，简直就是黑白双煞，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陆总是笑面虎，徐经理就是灭绝师太。两个人工作能力又强，又都是二婚。小杨有时候觉得她俩根本不是因为感情在一起，只是联合起来更好搞钱罢了。

她虽然是徐燕的助手，和她相处时间比较多，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不害怕自己这个上司。哪怕是亲夫妻，清明节难得的调休，陆总一个人在外面花天酒地，把自己老婆叫上他的工位顶班，她虽然自己不懂，但也觉得这事做的太狗。

电话一边的小杨缩着脖子想再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徐燕只是风轻云淡地回了一句：

“放我办公桌上，我现在赶到公司来，你把材料准备好。”

电话挂的很快，就像她接起来的时候一样。徐燕做事果决，尤其对于工作上的事情，不允许自己有一点拖泥带水。

她和陆经天确实没有感情，两个成年人凑合一起过日子，更多的也是基于利益方面的双向选择罢了。

她从一个底层小文员干到如今这个位置很不容易，虽然共事这些年有着现任丈夫的提拔，但与她自己的能力也不可分开，徐燕扪心自问也不亏欠任何人，唯一亏欠的就是这个女儿，陪伴的时间虽然少，但在学习上的事情，她基本事事上心，绝对不容许出错一点。

俞风吟现在不懂，以后肯定会感激自己。

徐燕吃完最后一口便立马起身回到房间换了一身衣服，把原先随手盘的头发弄得一丝不苟，就踩着细高跟出了门。蒸好的青团她放在锅里，留了张便利贴在桌子上提醒。

听着门闸扣上的声音，俞风吟知道她妈已经出了门，清明节还出门上班，简直就是变态。说不出来的感受，心里有些发酸，随后又转为无所谓，反正她妈从来都是这样，关心的只有她的学习吧。

很好，有她没她都一样。

俞风吟有些自嘲地这么想着，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拖油瓶罢了，挡着她徐燕赚钱的康庄大道。不过总有一天她会走的远远的，离许燕远远的。

从放假到现在确实有些放纵自己，俞风吟回到房间换好一身日常的衣服。木质的书桌坐着还有些微凉，她掏出一本红皮封面的单词本，借着房间的灯光背起了英语单词。

语言学习是一个不断重复然后积累的过程。一个单词，哪怕它再长，只要重复不断地去加深记忆，就能够牢牢地记在脑子里。她从小到大就是这样背单词的，看着笨，却对她来说最有效，日积月累，她的词汇量已经相当大一了。

小时候俞风吟跟着徐燕刚到白海的时候，英语成绩算不上好，尤其是口语更是烂的一塌糊涂。虽然在奶奶家住的时候的成绩也算是出类拔萃，但是由于地区偏远，教育资源相对来说比较匮乏，导致英语口语就是她成绩上的硬伤，第一次来到经济发达的城市，甚至对于乘地铁之类的日常交通都需要一步步学习熟悉。

徐燕从初中就开始给她报口语班，多亏这样，如今她的口语已经非常不错了。她最开始努力学习只是为了让她妈开心，但这种想法也早已改变。她一开始就像很多小孩儿一样努力学习，希望有一天能够取悦母亲，只是努力了这么多年，结果是达到了。但如今回想到当年的那个自己，俞风吟只觉得又可怜又可笑。

学习也是为了去博取关爱，那简直就像一只小狗在摇尾乞怜。

背了一个多小时的单词，基本上已经有了大致的印象和理解。俞风吟收起那本词汇书，拿出高考真题完成了两套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这种一次性的记忆是很容易遗忘的，日积月累才能记得更深。

一想到她妈俞风吟就心情烦躁，平时基本上都是全对的完形填空，今天竟然错了三四个，更是令她郁闷。随后沉下心来耐着性子重新做了一会儿，整体对下答案，还是错了一个。

她在学校的情绪基本亘古无波，但因为她妈的不待见就能变的波澜起伏，所以她才不愿意回家，把原本调整好的情绪变得风雨飘摇，她不喜欢自己情绪不好的样子，倒像是有多无能为力似的，她不喜欢这样无能为力并且不太成熟的自己。

她已经决定要靠自己好好生活了，有她没她都一样。

正给自己洗脑加固封印，计时器突然响起，不知不觉已经11点了。俞风吟觉得自己还算不上饥饿，但是不按规律吃饭总归是不太好的她径直走向厨房，瞥见徐燕留的纸条：

“青团我放锅里了，自己热热，记得吃”

俞风吟不自觉打了个冷噤，这种感觉很怪。徐燕几乎不怎么关心她的生活，像便利贴这种带有提醒关心意味的东西出现在厨房，她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就好像是有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出现了，她拿着便利贴愣了一愣，最终还是放了回去，决定打电话点个外卖。

电话里的外卖小哥着重承诺半个小时内绝对送达，嘱咐俞风吟记得给个五星好评，最后就挂掉了电话。

她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书桌，便拿起了手机，她微信里的联系人很少，朋友也少，手指头往下一翻，通讯录就能很快到底的那种，大部分是一些亲戚以及并不是很熟悉的同学，还有吵吵嚷嚷的班群。

有老师用来发布一些有关学校通知之类的严肃正经大群，自然也有一般学生用来犯科打诨的小群。而这种小群一般都是学生们冲浪发疯的天堂，这一般都是很贴近学生平时日常生活的精神状态，她们班上这个小群的名字起的极其别致：

【李记直系养猪场】

确实，班主任是李光智的班级，可不就是直系的养猪场吗？

因为清明放假，两个群也都热闹了一些，但是场景却截然不同。大群清明当天冷冷清清，时不时有几个家长冒个泡发出一大段一大段看起来就像是复制过来的清明祝福，甚至后面还有几个家长搞起了接龙，只是没持续多久，也就中断掉了。相反，学生们自行组建的小群显得就更有青年人的活力一些。

一个个都是表情包大户，紧跟潮流的表情包刷了一张又一张，俞风吟盯着屏幕默默地保存了每一张她喜欢的表情包。

俞风吟在群里面几乎从不发言，只是偶尔冒个泡，是网上的骨灰级潜水佬了。班上也没几个觉得和她熟得能在群里艾特她的程度。

虽然她现实生活中不擅社交，但网上聊天的时候却是判若两人，明显更具有生活气息，该偷的表情包还是要偷的。

群里发言最积极的是一个叫做【阳光开朗大女孩】的学生，经常和群友发图刷屏，是俞风吟最大的表情包供应商。

她又无聊地把微信的每一个界面都翻了翻，无意瞥到联系人搜索的那一栏，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串ID。

hw1110

这个微信号码实在过于好背，以至于当俞风吟点进联系人界面的时候，她就在脑海里面弹射出来，伴随着她那小同桌清秀的脸。

对了，昨天回来还没来得及加她，她在那个许久没有回去过的青津怎么样了呢？

好歹也算是找到一个她自认为可以聊的挺上头的人，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手机上就显示了一个用户：

Ann.

名字就像她的微信号一样过于简单，俞风吟点开头像进去一看，是一只趴在一块脏兮兮灰色地毯上的白色棉花糖小狗。

简简单单，可可爱爱，确实很像她那蠢萌的结巴小同桌。

但俞风吟忽然觉得和简温的网名和头像比起来，自己的确不太正常，精神状况或许有点过于不太良好。

无情的做题女工——俞风吟的微信名，头像是一个拍案掀桌的白色小人。

今天你做题了吗？刷题了吗？别跟我说你不会，不会就去看书啊，今天你学习了吗？这道题你会了吗？不会就去问老师啊……

说实话，她并没有想通过这种形式给自己打鸡血来鼓励自己好好学习什么的。只是纯粹觉得这种疯癫的精神状态她很欣赏。

人活着哪有不疯的，一天天的一堆题目在她脑子里面转悠来转悠去，学习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一个很反人类的过程，只是在现行的情况下，每个人都必须克制着，俞风吟最开始就有了这个觉悟。所以对于她来说，哪怕并不喜欢，但是为了美好的将来，她愿意去这么做。

人在短时间内克制一些低级的冲动，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够抵达一个更加长远璀璨的理想星河。

好友申请很快就被发送过去，但并没有秒通过，俞风吟有点失望，但还是稍稍地宽慰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怎么会如此期待一个人的信息。

外卖小哥言出必行，一通电话很快就打过来，外卖已经送到了楼下，俞风吟在窗户前眺望，黄色的冲锋衣特别扎眼。

“记得给五星好评哟，亲。”

俞风吟点的是小区对面那一家很火的麻辣香锅，其实她个人并不是特别能吃辣的，属实是又菜又爱吃。看着手机上的下单页面，俞风吟斟酌了好一会儿，最终为了自己的胃——妥协选了个酱香口味的。

在白海这边，连炒菜的锅底都是辣的。

简温还没有同意她的好友申请，俞风吟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用筷子插了一个丸子放进嘴里，一时不由想到今天是清明，她玩的那个游戏应该是有活动送东西的，不禁眼前亮了一下，立马点开手机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图标。

哪怕QQ农场已经成为了时代的眼泪，但是谁能想到俞风吟还是一个热衷于浇水的种田游戏骨灰级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