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不知
一时只有微薄的血腥味蔓开。
宫映麟松了他的下颔,去看他的手,一手的血,沈宜年倏地抽回手,跌跌撞撞地往后躲,低洼处水已漫过脚踝,死水冰寒至砭骨,他还受着伤,不留神𬯎陷于水中,单薄的衣袍浸得透湿,却比不过半分惶恐袭来的恶寒,叫他看宫映麟一眼都觉得冷。
宫映麟垂下眸子,捻去指尖触过的温度,眼神凉薄,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并不在意沈宜年避他如蛇蝎。
他上前蹲下身,袍角被水浸了透湿,伸手附上沈宜年侧脸,冷汗微潮,颔骨清癯,勾出尖细漂亮的弧度,他弯了弯眼角:“阿蕴怕什么呀……”
他语调轻柔,却在下一秒掐着沈宜年的脖颈用力把人摁进水里,状若癫狂:“分明有胆子往腕上割十几刀啊,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嗯?”
沈宜年猝不及防地呛了几口水,陈腐的味道让人恶心,他却没挣扎,甚至顺从地闭上眼。
窒息感未持续多久,黑雾四起,水潮退散,宫映麟忽然把人压着后颈摁在怀里,侧脸上爬满了诡谲暗纹,沈宜年抵在他肩上,沉闷地咳嗽着。
宫映麟又诡异地安静下来,抱着沈宜年一言不发,他的瞳色太深,总显出不似活人的阴冷,不聚神的时候徒余满眼木然。
沈宜年无话可说,杏目翳然,任由宫映麟抱,目光越发暗淡。
他不知道还欠宫映麟什么,一百多年的折磨,有什么还不清呢。
他不知道他还欠什么,也不知道宫映麟为什么要抱得这样紧。
……
那正是宫映麟叛离师门、堕入鬼道的第五年。
适逢溯虚山掌门重伤难愈,人皇垂垂老矣,更不必提那难觅踪迹的平颜帝君,一时除却三界元统裴舜、溯虚山沈蕴、鲛族颜娉,五界竟再无一人可挡鬼主横扫之势。
那年血水倒灌青江千余里,裴舜神尊与宫映麟死战七天七夜,终不敌,没成想那个疯子拖着血肉狼藉的身子也要将他千刀万剐,最后落了个不得好死的结果。颜娉遭族人背叛,断尾折骨,囚于无尽之海,永不得自由。
而南昳神君沈蕴败于苍山一战,叫自己的好徒弟一击震碎了灵脉,被掳至鬼域,不知所踪,几百年后印生石才碎裂,其间境遇未可知,世人议论纷纷。
唯有沈宜年自己才知道,那是最不必苟活的一百余年。
鬼域的隆冬更加难捱,污秽不详之地暗无天日,万古皆长夜,连风里终年都弥漫着咸腥气。
沈宜年被鬼将拖到前殿上时,苍山一战已过半月有余,鬼界秽土最伤神躯,他重伤不愈,又被关在水牢之中,已是枯枿朽株。
宫映麟高坐于帝榻之上,单手支着下颔,他生得一副可入画的好相貌,只是戾气太重,并不太像从前那个温柔细致的少年了。
沈宜年有些失神,仓促望见那张脸上漫不经心的恶,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被扔至面前。
宫映麟要他用这自断筋骨。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甚至不敢犹豫,最高战力相继陨落,苍山后即是羽族都城,他败了,宫映麟也就再无顾忌。
他只有三个徒弟,护不了宫映麟一世安宁,免不了陆景岐身世之苦,已是不胜愧怍,只剩一个津支,经脉受损,道行浅薄,偏又是凤凰一脉硕果仅存,羽族被破开防线,他首当其冲。
宫映麟恨极了沈宜年,连着两个师弟也不放过,陆景岐重伤在前,沈宜年实在无法想象津支会被如何对待。
钝刀难断筋骨,这无疑是最折磨人的法子,他忘了最后如何了,只记得血浸了满袖,被宫映麟一脚踹在心肺处,从此落了病根。
沈宜年总是没想到的,那都只是个开始,苦难、伤病、羞辱,都只是个开始。
此后的许多年,他都在想,他早该去死了,死在街头巷尾,冻毙于风雪,被碎尸万段,都可以,只要不必被囚在那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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