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载了一只小狐狸

何子臻仿佛松了口气，他忙站起来，“我去帮你点一块。”说罢，他便向柜台走去。

孟喻从窗户望了望街上的景象，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艳阳高照，她皱了皱眉头，暂放下了心里的疑惑。

“在想什么呢？”何子臻端着小蛋糕回来。

孟喻转过头看他，微微笑道：“我在想，来了南京这么多日子，还没见过姑父呢，我们都是亲戚，什么时候可以去你家里看看呢？”

何子臻怔了一下，“我父亲忙着厂子里的事儿，不过这几天他都在林家，但你没过去。”

“姑父是怕姑姑难过，去陪着姑姑的吗？”

“有这个原因，但这个时候他也应该在那里守着。”

孟喻眼睛亮晶晶的，“那姑姑和姑父一定很恩爱吧！”

何子臻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回答说：“我父亲对母亲挺好的，他们极少吵架。”

“那你日后成婚了，一定会像你父亲对你母亲那样、你会对你妻子很好很好吧？”

何子臻眼神变得温柔了很多，“会的，我一定会对我的爱人很好的。”

孟喻脸上浮现出两个红晕，她好像是有些害羞，不再抬头看何子臻，而是低头专心吃蛋糕。

“一定会有机会的。”何子臻看着她柔声说：“我会带着你去见我父母的，一定会。”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快来了。

听到人群的叫喊声时，孟喻好不容易吃掉了那第二块蛋糕，她猛地抬头看外面，看见一大群人正恐惧的跑着，仿佛在躲着谁。

“怎么了？”她害怕的问何子臻。

何子臻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别怕，兴许只是搜个人。”

小店里的其他客人也警惕的站了起来，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出小店去街上看情况，没过多久又满目惧色的跑回来，悲声道：“快跑啊！有飞机！”

屋里的客人们一听，忙乱作一团冲向门口。

何子臻一惊，顾不得其他也跑了出去，正遇一架飞机从他头顶飞过，他震惊的看着远处一队拿着枪的士兵，心中大叫一声“不好！”

他转身回了小店，和孟喻道：“你在这里别动，我去找个安全的地方，然后马上回来。”他伸手抚过她额前的碎发，“我拼了命也会保护你的。”

在这一刻，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句话是否带着真心。

孟喻依依不舍的拉着他的外套，红着眼眶点了点头，然后她松开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最后，她擦了一把泪，眼神平静了下来。

飞机的轰鸣声大的压过了人群的叫喊声，孟喻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她看了看天，发现应该是只有两架飞机，一架不断的在低空盘旋，一架在更高处，她猜低处的飞机是为了震慑，高处的是为了观察。

她可不想听何子臻的话乖乖等在这里，她在脑海中搜索着天津林家在南京城的产业，这几日梁圻看时她也跟着瞄了几眼。

很快，她沮丧地发现，在这附近并没有她家的店铺。

此刻的小店里，只剩下她和正慌忙收拾细软的店主。那人对她说：“小姑娘，你怎么还不走啊？这些当兵的可不一定是什么人，你一个女儿家，还是快些跑吧！”

孟喻看着看着马上要搜查到小店的士兵，问道：“哪里比较安全？”

店主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提着大背包，紧张的说：“我看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那你就往南去，那边有个当铺，东家是齐中将，你且去看看能不能避一避，要是你再不放心，就往中央商场后面跑，能看见一教堂，那儿有洋人罩着……”他走到门口，见孟喻还没动，忙催促道：“你快走呀！”

孟喻忙站起身来，和店主一起跑了出去。

她往前跑着，很快和店主被人群冲散，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女子和孩童的哭声，孟喻艰难的辨别着东西南北，想要到齐家的当铺去。

洋人未必愿意收容她，但同齐家，还算是有交情在。

在这种时候，每个人都只是弱小的人罢了，哪里分得出谁是上等人，谁是下等人，只不过无头苍蝇一般寻找庇护之所，盼望在这世道下有枝可依。

孟喻奋力跑着，一边跑一边张望当铺的位置，人实在太多了，她根本看不到路边的牌匾，渐渐的，她只能被人群带着走，失去了方向。

她这次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让一让！让一让！”她无助的喊着，却离想去的地方越来越远了，她咬着嘴唇不让泪落下来、努力的从人群里挤出来，正在她低头朝路边挤时，脑袋却猛然磕到了一堵墙。

可那不是墙。

“季少校！”孟喻抬头，看见了季钟年，她突然有一种自己不再是浮萍了的感觉，鼻子猛的一酸“我是林家的，我叫孟喻，您还记得我吗？”

季钟年其实早就在人群里看到了她，本就是来找她的，他点头道：“我记得，你撞疼了没？”

看见孟喻摇了摇头，他放下心，把孟喻拉出人群，期间，他一直用身体为她开路，小心的把她护着，然后将她带到了车上。

“季少校，您还要去哪儿？”孟喻扒着车窗，眼神有些无助的问他。

“我去把这里的事情解决，我很快就回来。”

孟喻注视着他，他安排了人留着这里保护她，然后准备带着其他人去处理事情。

临走时，他还是来到车前，同孟喻道：“别怕。”

她安心了许多，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她很快就看不见他了。

何子臻走后，她一直没哭过，再想哭也没流下泪来，是她本性如此，要挣扎向前的时候不喜欢给自己泄气，现在坐在车上，她的心情逐渐平复，静静的看着中央商场恢复如常，夕阳西落。

霞光照在空无一人的商业街上，她恍然觉得，这是上天在为今日闹剧吟唱歌谣，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这世间最易变的是人，不变的，是这霞光。

季钟年就是在这一片霞光中走回来的，他那么随意，仿佛只是无意闯入，可又那么和谐，像是老天的巧妙安排，霞光披在他身上，描摹着他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看得孟喻入了神。

他穿着笔直的军装，走进了驾驶位，是准备亲自送她回家。

“去林家吗？”他问。

孟喻回过神，摇了摇头，“他们在办丧，我去了又要安慰我，怪麻烦的，我回自己家吧。”

季钟年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你家里有人吗？”

“有管家。”

季钟年垂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带你去齐家吧，今日颂和、濂益都在家，他们可以陪陪你。”

孟喻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那就麻烦季少校了。”

车子缓缓开动，两人沉默无言，过了许久，季钟年再次开口，“今天的事情，林小姐没有被吓到吧。”

一直在众人面前维持娇弱形象的孟喻叹了口气，轻声道：“还好。”

季钟年笑了笑，“我听闻林小姐是个单纯可爱的女孩，还怕你会被吓哭呢。”

“今日，林小姐确实叫我刮目相看。”

孟喻勾出一丝笑来，回答他道：“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一时震惊，竟然忘了哭。”

这句玩笑话一出，两个人都齐齐笑起来。

“林小姐还要在南京待多久？”

“等我堂弟下葬，我和哥哥就回去了。”

“我听说林小姐家没有同龄的姊妹。”

“是，我只有四个哥哥，都对我很好。”

“那林小姐若是无事，可以来齐家找颂和一起说话，”他转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弯，“我看总是何家公子带着你，总有许多不方便吧。”

说到此处，他突然想起来问：“你今日和谁在一起？”

孟喻心中冷哼一声，表面上还是十分恭敬乖巧的说：“是何表哥带我来吃甜点，他是想让我高兴，发生这事儿也不怪他。”

她有些委屈似的低下头，轻声说：“外面乱起来之后他就走了，叫我在那里等他。”

“他还是年纪太轻了，没能处理好这件事。”若非自己遇到她，今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季钟年皱了皱眉头。

很快到了齐家，齐颂和、齐濂益像是早就得到消息一样站在门口迎接孟喻，见到他们，孟喻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颂和抱着她往里走，也跟着心疼的眼睛都红了，季钟年倒被孟喻变脸速度之快吓了一跳，但他也没说什么，和齐濂益嘱咐了两句，便坐上车准备继续处理工作。

坐在车里，他的脑海中飞快闪过和孟喻有关的所有画面，然后，他转头看向已经空了的后车座，突然笑起来。

原来他刚是载了一只狐狸崽。

他注视着孟喻柔弱哭泣的背影，心中想，他倒要看看这小狐狸是要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