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试试
青年名叫庄与宁,二十二岁,六月初就决定利用读研前的暑假去酒吧兼职。
七月底的某一天,庄与宁在酒吧的储物间里被迫吸入麻醉,再醒过来时已经身处地下室,辛懿就站在对面,神情阴鸷。
之后,庄与宁一直被关在地下室里遭受虐待,分不清白天黑夜,除了辛懿再也没见过任何人,直到钱修羽出现。
辛懿、绑架、囚禁、虐待——
钱修羽猛地抬头,在看到斜上方的摄像头时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信号屏蔽器并不影响摄像头的本地存储,辛懿迟早会发现他来过这里,还和庄与宁说过话。
这是辛懿给他设的陷阱吗?为了看他会不会报警?如果他报警了会怎么样?
他继父或许会被送进牢里,这没关系。可是他妈妈怀孕了,他妹妹刚上大学……还有辛执,他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辛执?辛执会不会是辛懿找的托?
庄与宁轻轻扯住他的衣角,眼里噙泪,哽咽着求他报警。
他强压住心底的恐惧,说了声好。
可他还是没敢立刻报警。他想了很多过后再看根本没用的东西,浪费了很多时间。等他决定匿名报警的时候,庄与宁已经被辛懿残忍杀害。
他知道辛懿为什么突然痛下杀手。
辛懿发现他去过地下室,意识到事情败露,只有杀人才能确保死无对证。不杀他,是因为辛家有其他办法让他闭嘴。
辛家真正的掌权者就在这时候找上了他。
辛振锋要他帮辛懿作伪证,作为报酬,辛家会把辛懿送出国,还他自由。反之,如果他执意揭发辛懿,那么他全家都不会好过。
钱修羽对辛振锋的阴狠倍感不适,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可是他想起庄与宁遍体鳞伤的样子,一咬牙转头就走。
他写下匿名信,和存着证据的U盘一起寄了出去。可是他没等来辛懿被捕的消息,反而得知他妈妈被人“不小心”推倒,险些流产。
收到被单独寄回的U盘时,他意识到,原来只要保密就能重获自由,已经是辛家给了他天大的仁慈。
辛家动用天大的能耐,给辛懿找了一个替罪羊。
凶手宋驰在杀害庄与宁后畏罪自杀,这不是真相,却是警方给庄与宁案的定论。
几乎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场雪崩掩埋了庄与宁的不甘与绝望,掩埋了辛懿的疯狂与罪恶,亦掩埋了钱修羽的痛苦与懦弱。
钱修羽做了帮凶,但他仍在悄悄期盼公正的裁决。
他希望人们能够早日发现辛懿才是真凶,即使带出他作伪证的事情也没关系。他理应为自己的懦弱付出代价。
在那之前,他会忍受愧疚带给他的折磨,独自一人随时光洪流任意飘荡。
可是没过多久,他就遇到了付安远。
辛懿出国后,钱修羽受一位毕业多年的师兄邀请,去了一家小有名气的编剧工作室。恰逢工作室和朱律影业达成战略合作,师兄为了锻炼他,让他参与了一个大项目。
他勤勤恳恳地跟着前辈学习、工作,做好了面对压力的准备,可他没料到自己会是被甲方单独拎出来找茬的人。
对方似乎在刁难他,有在理的点,但更多的是曲解、强人所难,甚至是无中生有。他面上不显,内心却已经风起云涌,试图回忆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甲方爸爸。
有人推门而入,他下意识望过去,却一瞬间恍了神,久久挪不开眼。
那是一个完全长在他审美点上的男人。肩宽腿长,面容俊朗,五官精致,尤其一双眼睛明亮清澈,像晶莹的宝石闪着光,又像微风掠过的湖面,盛着无尽温柔。
男人穿着经典的白衫西裤,领口的纽扣没有系上,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不疾不徐地朝里走来。
刚刚还开着连珠炮的人登时哑火,客气地管来人叫“付总监”。
付安远目的明确,一上来就帮钱修羽解了围,还夸他有独当一面的潜力,听得钱修羽心花怒放,同时又一头雾水。
这甲方到底怎么回事?把他一个学徒拎出来挑刺也就算了,怎么上下级意见还不一致呢?
但有一说一,这付总监还真是平易近人,风度翩翩。
之后发生的事情,更是超乎钱修羽的想象。
付安远似乎真的很欣赏他,礼貌要到他的联系方式,跟他畅谈工作和行业前景,时不时展现通情达理的好甲方形象,主动给他提供帮助和机会。
一个猜想在钱修羽心里逐渐成型。他没去求证,生怕破坏两个单位之间良好的合作关系。
付安远却直接向他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
在咖啡馆里收到一块价值五位数的腕表和一份深情款款的表白,钱修羽并不觉得意外,反倒有种窗户纸终于被捅破的轻松感,还有几分开心。
但仅仅维持了几秒,那颗不由自主加速跳动的心就被覆上阴霾,一点一点平静下来,还泛着点酸,带着点疼。
付安远一表人才,谈吐文雅,心思细腻,生活中随和大度,工作上毫不含糊,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怎么想都是提着灯笼也难找的优质恋爱对象。
钱修羽虽然在摆脱辛懿后立志搞事业,但也没到断情绝爱的地步,遇到付安远这么好的人当然会心动。可即便是心动,他也不能去喜欢,更不能接受对方的表白。
两情相悦是恋爱关系的基础,却不是修成正果的保障。
他背负着一段难以启齿的过去,一条死不瞑目的生命,还有一个令人发指的真相,注定不能轻轻松松过日子。
不能说出真相,意味着隐瞒,甚至是欺骗。要他在这种前提下和一个人发展亲密关系,明显是拖人下水,该天打雷劈。他不能,也不应该这么做。巨大的无力感只裹挟他一人,这就够了。
钱修羽将包装精美的腕表推回对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还不打算谈恋爱。
他没有说谎。在事情结束之前,他不应该有谈恋爱的打算。
付安远点点头,又问他能不能当朋友。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他当然不会拒绝。
只是这朋友当着当着就变了味,付安远对他实在太好,好到他既惊喜又心慌。
果不其然,付安远并没有放弃追求的念头,只是采取了迂回战术。
付安远再次表白,他再次拒绝,两个人再次说好当朋友。这一套流程在之后的大半年里数次发生,直到他彻底沦陷。
那天付安远送钱修羽回家,没想到在门口碰到一位不速之客。
钱修羽脸色骤变。
付安远看了片刻,认出那是庄与宁的哥哥,庄与卓——庄与宁案性质恶劣,一经曝光就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头半个月几乎每天都有新闻推送。包括庄与卓在内,庄与宁的家人曾多次出镜发声,经常看新闻的人基本都有印象。
庄与卓原本在蹲着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或许是看付安远眼生,愣了几秒,忽然暴起去抓钱修羽的手。
钱修羽还没反应过来,付安远先条件反射般去拦,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警惕地盯着攻击者。
庄与卓冷笑着收回手,嘲讽钱修羽这么快就勾搭上新男人。
付安远微不可察地皱起眉,但护着身后人的架势没有丝毫松动。
钱修羽不愿意把不知情的人牵扯进来,想让付安远先回去,然后和庄与卓换个地方说话。庄与卓嗤之以鼻,慢悠悠地说明来意,投向付安远的目光写满了怜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宋驰就是凶手,但庄与卓不这么想。
他手里有指向辛懿的证据,却不是铁证,要将辛懿钉死还远远不够。给辛懿当过情人的钱修羽是他的重点调查对象之一。
他几次接触钱修羽,果真捕捉到一些细节,却都是一句“记错了”就能掩盖过去的零碎,无法用于将辛懿定罪。他只能继续找,继续查,一次又一次上门蹲人,企图再从钱修羽口中撬出点什么。
大半年过去,钱修羽从未报过警,在他看来又是一个证据,是心虚的表现。
他轻笑着问付安远,认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了吗?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贪财图利,为了一点好处可以爬别人的床,也可以要别人的命,做一个睁眼说瞎话的包庇犯。
钱修羽握紧双拳,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却都以放弃告终。
庄与卓能查到他是辛懿的情人,却查不到他被辛懿胁迫。他现在说一切并非是他自愿,庄与卓又会相信多少?他不想被付安远误会,但也不想被庄与卓冷嘲热讽。就算要跟付安远解释,也不急于一时。
付安远会说什么呢?
他垂下眼,等待一柄大刀迎头劈下。
付安远说,先入为主的臆测应该咽进肚子里,小羽不会做那些事情。
钱修羽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庄与卓被气笑了,眼中讥讽意味更甚,还添上几分纳罕,像是奇怪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僵持十来秒后,见付安远没有一丝让步的迹象,庄与卓懒得自讨没趣,恶狠狠剜了钱修羽一眼,随即扬长而去。
不速之客走了,钱修羽还是提着一颗心。他小心翼翼去看付安远的脸色,却一下坠入柔情编织的网。
付安远面部线条硬朗,不笑的时候容易给人一种压迫感,就像庄与卓感受到的那样。
但钱修羽总是见到付安远温柔的一面,就连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当下,付安远也没有一丝不快,宽大的手掌覆上他发凉的双手,轻轻捏了捏。
“小羽,我喜欢你,我相信你的为人。刚刚那个人经常找你麻烦吗?需不需要报警?”
温热的触感自手心向心脏蔓延,钱修羽为自己构筑的冰原一点点消融。
他好想不管不顾地抱住付安远,告诉对方自己也喜欢他。
可是不行。越是喜欢,越是要克制。
他将来或许是要坐牢的,到那时付安远该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办?付安远得知真相后还会接受他吗?要是付安远不要他了,他还能从全心全意的爱恋中脱离出来吗?
他摇摇头,示意不用报警,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主动道:“您应该认识辛懿,也知道庄与宁案。刚刚那个人是庄与宁的哥哥,他说的话有部分是真的……我确实当过辛懿的情人。”
付安远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你拒绝我的原因吗,小羽?可是这和我喜欢你有什么关系?我很遗憾没有参与你的过去,所以更希望和现在的你一起走向未来。”
钱修羽傻眼了:“我是给辛懿当情人,没名没分,见不得光的那种。我不是什么好人。”
付安远又捏了捏他的手:“辛懿真的和庄与宁案有关系,而你包庇他了?”
钱修羽立刻答:“当然没有!”
也不知道说的是辛懿和庄与宁案没有关系,还是他没有包庇辛懿。反正都是假话。
多讽刺啊,在庄与宁的事情上,他已经可以不假思索地骗人了。
“那不就行了?不涉及其他人,你和辛懿的关系就是你的私事,我尊重你的选择。”付安远定定地看着钱修羽,停顿几秒,才接着往下说,“小羽,如果你有顾忌,我们可以先试一试。试的标准、时间、结果,都由你来决定。”
付安远说得无比认真,平缓的语调像是有一种蛊惑人的魔力。
只是试试……
可以如愿和眼前的男人牵手、拥抱、接吻、相爱。还可以随时提出结束,即使情况不对也不会连累对方。
那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钱修羽垂眸思索许久,最终一咬牙,抬眼看付安远:“好,我们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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